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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曦穿着宽松的浅蓝色检查服,更显得身形纤薄。她坐在程熵对面,手中的叉子心不在焉地反覆戳刺着餐盘里颤巍巍的能量果冻,那凝胶状的物体被她搅得有些狼藉,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。明日即将植入神经同步仪的紧张,明明白白地写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和频繁眨动的眼睫上。
「学长!」她终于按捺不住,将叉子“哐当”一声放下,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少女特有的、未经世事磨礪的惶然,直直望向程熵,「你当初植入的时候……到底什么感觉?发高烧了吗?昏迷了吗?会痛吗?痛了多久?」
一连串的问题像急切跳动的音符,敲打在程熵的心上。他坐在她对面,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盛装淡绿色营养液的玻璃杯壁,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叩击声。他看着她清澈眼底漾开的不安涟漪,喉结微动,将所有真实的、惨烈的记忆碎片强行压回心底深处。他的声音被刻意打磨得平缓而镇定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:「别怕,只是发烧而已。睡一觉就好了。」
他撒了谎。
一个温柔而残酷的谎言。
他亲身经歷过那足以重塑认知的滋味。那绝非简单的创口痛楚,而是同步仪啟动瞬间,数以亿计的奈米单元沿着他腕部神经束逆向而上,如同一场沉默的星火燎原,直抵大脑皮层。它们需要在那里完成一场精密的「神经拓扑重塑」——将他的意识、他的生物鐘、他对时间流速的感知,与装置强制同步。
那叁天,他并非传统医学定义的「昏迷」,而是意识被拋入了一个由自身记忆与时空乱流交织成的「拓扑风暴」。他彷彿同时存在于无数个时间切片里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界线彻底模糊,高烧是身体在巨大数据衝击下的过载反应。那种感觉,如同将自己的灵魂打散成一盘散沙,再看着一个外来的蓝图将其重新拼合。
这种意识层面的解构与重构,带来的混乱与痛苦远超生理痛觉,就像他作为「程熵」存在的基础被短暂地打散。这其中的迷失与庞大的信息衝击,远非「疼痛」二字可以概括。
「可是……」沐曦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回忆里拉回,她绞着手指,怯生生地补充道:「其他学长姐说,会连续发高烧,会昏迷好几天,还会有很痛苦的感觉耶…」
她话语中的惧怕如此真切,让程熵的心微微一揪。但他脸上反而浮现一抹轻松的笑意,他倾身向前,目光沉稳地望进她不安的眼底,语气带着令人信服的调侃与自信:
「那些学长姐,没有一个人是观测员。真正的观测员,此刻都在任务途中,他们告诉你的,也不过是听来的传闻。」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下自己的胸口,做出一个「嘘」的手势,「而你面前,现在就有一个真正出过任务、植入过同步仪的观测员。你不相信我的第一手经验,反而去相信那些道听途说吗?」
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,将一个复杂而艰难的过程,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个体差异的「听说」。未知固然令人不安,但他深知,已知的、却又无能为力的恐怖,更为残酷。
而他,绝不愿让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女,在踏入那个过程之前,就背负上任何关于「存在被改写」的具体想像与恐惧。他寧愿她用「发烧」这样简单的概念去理解,然后由他来守护她度过真实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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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当植入程序真正啟动的时刻来临,?隔着观察室那层厚重的、冰凉的强化玻璃,程熵依旧无可避免地、清晰地看见了整个过程。当那枚从此将与她生命共生共存的同步仪,在精密机械臂的操作下,缓缓嵌入她纤细左手腕的皮下组织时,监测屏上骤然飆升的生理指标曲线,无声地诉说着她正承受的风暴。
沐曦躺在植入椅上,身体在接触的瞬间猛地绷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细密的冷汗几乎是立刻从她光洁的额头沁出,匯聚成珠,顺着太阳穴滑落。她下唇被贝齿死死咬住,血色尽褪,泛出苍白。她紧紧闭着双眼,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,剧烈地、无法控制地颤动着,洩露着身体本能的恐惧与抵抗。然而,自始至终,她硬是没有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痛呼,只是从喉间溢出极轻的、压抑到极致的闷哼。
那一刻,程熵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隻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骤然的紧缩带来近乎窒息的痛感。他寧愿她哭出来,喊出来,将所有痛苦宣洩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独自一人,在寂静中咬紧牙关,默默承受着身体深处正在发生的、翻天覆地的鉅变。彷彿是某种共鸣,他腕间皮下那原本稳定流淌的蓝色光流,在这一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剧烈动盪的心绪,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,光芒也似乎更亮了些,像无声的应和与焦灼。
随后的日夜,无情地印证了他最深的忧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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