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亓蒲听见杜雪风对乔亦祯说:“你说林甬若知你今日在场,却连那唯一赢得游戏后平安离去的机会也放弃了,会不会恨你?还肯冒着风险去到泰国,原你并不是冷血冷心,那么你会日日夜夜想起今日都再睡不着吗,乔亦祯?”
杜雪风说:“人要活着,活人比死人有意思,生不如死才是酷刑,乔老板,这是你教会我的。”
电钻上已然安插有不足十毫米的尖细焊刀,摁下握把的红色按钮,高速旋转的合金钻头便发出了蜂群将袭的不宁嗡鸣,群蜂环绕花圃,徘徊不息,扰乱了留声机里圣母颂的提琴低吟,形成一种失谐的和音。
杜雪风向两名保镖打了个响指,二人便一左一右扯开了亓蒲上下两片眼皮。蛮横的挤压中扯乱了他过多的睫毛,不是名贵的羽扇,只是路边随手便可拔去的野草,眼角浅粉色的泪阜被暴力拉长如同处女的阴户,杜雪风对他道:“我知道你爱逞英雄,你放心,赌注既已提前定好,我便只会带走一对眼珠。既你主动要输,我便放过你的情人。”杜雪风手且未抬,适起的长风却先一步呼啸灌入,冷烘的刑,汤镬的刑,风刺如蚁噬,在他柔软的湿润的绯红的外翻的眼肉上密密地爬,密密地钻。蜂已寻至花蜜,孤月已沦亡。他冷淡地说:“梁施玉,我的确是可怜你,事到如今,你不过还在执着谁输谁赢。”
他说:“从你不得不假死那一刻起,你已经输了。”
黄蜂嗡嗡的锥将近了,即便他并不受到这恫吓,然而生理性畏光般,直视烈日的怆然,眼皮抽搐般抗拒着要合上,不肯听他孤胆的意志,但一切或有或无的液体只是在高温里皆要蒸干,施于五月雨夜的刑原是一种生鱼汤霜的体验,滚烫的开水热烈地浇下来,再被冷风冻入雪一般极寒的冰面。最末的一刻,他没有再去看阮乔,只是空气茫茫隐约间还有一片具体的浮尘,一片凝结的明黄色微光,比火星更烈,比夜星更灿。
上眼皮是上唇,下眼皮是下唇。苦楚若是心相,他并不痛了。只是浅浅的、浅浅的一个吻,口中含住的最后一口冷气,将自分开的唇缝渡向四面,冥冥有灰白的雾蒙暗了眼,更深的目里却有一抹微小的火光。背后的人的确是梁施玉,而梁施玉背后的人是不会伤害林甬的;说到底,一切都是身外物,眼珠恐怖至在眶内便骨碌碌地慌滚着,睫毛恐怕也要被逼开他眼皮的两只手一绺一绺扯落下来,但他可说真没有什么怕的。蜂锥吻了花,他的一颗心稳稳落入那片明黄的暖光中,是衬衫领口掩映的系于红绳末端的金水菩提,熨贴地长久地藏住他的体温,可以在最寒的夜里捂热他的胸膛。
而他已然见过山顶的夜,香港的夜也可以有星,今次哪怕目盲,哪怕血如泪落。蜂锥的火星陨的火百万年前震荡而后方有月生的火,生命唯见有流火方能荡夷污浊,目盲有何惧?想见争如不见,有情还似无情。祖神交媾,后人流亡,生之莫可奈何,欲野徐徐无尽长风,蹂躏碰撞漂泊伶仃今人,生就是痛,痛无绝期,感知不过如露水短暂,他还不很习惯爱,但早早便习惯痛,直至此刻仍只是忽然分心在想真对不起阮乔,真对不起阮乔。他过去那样喜欢听阮乔说上海话,阮乔的脚怎么办?沥青两个钟头就会彻底凝固,阮乔那么年轻,他本永远不必来香港的。如今他已不能补偿予他更多的情,他选了一个,怎么还能选另一个?
分明已然做了抉择,藕断丝连,竟却还有这一刻恻隐。什么都可以是身外物,唯独不该亏欠,亏欠是太沉了,也太重了。
然而下一秒钟,一记冰冷的枪响惊断了他的分心——那枪声平稳、残酷、有力,间隔不过倏忽,身后钳制他的力量骤然松落,肉体瘫软扑至他的脚边,左手方一得到自由他便迅速地从裤兜暗袋里摸出了针管。全分不清取出的是哪一支,他摸到哪支用哪支,在短暂的喘息余地里迅速地将针尖扎入右上臂三角肌,不必看就知道注射的准确位置,最毒最猛的药性发作最快,他大口大口酗风酗冷盲乱寻找清醒,待略镇了些神,得以从纯粹的痛苦里挣脱出来,忽然发觉他的左眼倒模模糊糊还能辨认出些光与影的轮廓,梁施玉并未来得及对他左眼动刑,只是混乱中受了手电钻柄把的重击;嘴巴里还有血的腥甜,原他方才不知何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数十枚子弹穿风的枪声过后,想来这岌岌可危的古塔已是遍体鳞伤,亓蒲听见了一阵极轻的脚步,沥青尚还柔软,随后是一个熟悉到几乎无办法认错的声音,一如既往温和地开了口,低低喊了一声:“Chris。”
他赌对了。他赌对了,怎么还不笑呢?
向潼只短暂地扫了一眼墙边的亓蒲,向后招了招手,极快便有随行的医师急步走去,而他则穿过一地的尸体,包括乔亦祯的尸体,看也没有多看一刻,直走到了方被他四枪打断双手双脚的Chris身旁。
他半蹲于匍匐在地的Chris面前,伸手抬起了他的面庞,为他擦去了耳鬓涔涔的冷汗。而后凝视了对方片刻,道:“Chris,我让你别动他,为什么答应了我,现在却又骗我?”
向潼的声音永远有一条河在缓缓流动,里头是生命之带孕育万物万物生长的春天。但春天不该属于他们这一种人,梁施玉的耳边将他喊自己Chris的短音节反复倒带播放,直到向潼将指尖刺进了他手腕上的枪伤,捏烂其间腐烂的血肉。他们从未如此刻那么深地交合,向潼甚至摸到了他森森的白骨上去,好像这样他就再也不能从他身边逃离。自仰望的角度看见向潼,他的眼睛与他哥哥相似却又不同,观音在垂目,与他对视时总令你觉得无论他做了什么一定都是你先错了。他在说:“Chris,你真叫我难过。”他那么喜欢从街道上捡回无家可归的流浪狗,可他才真正有一双雨中默默寂寥的属于小狗的眼睛,即便现下向潼在他伤口里翻搅和探求的动静令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,头脑斧凿似的剧痛。一枚意义难明的吻最后落到了他的唇上。
嘴唇相贴,气若游丝,梁施玉开口道:“宝贝,要么直接给我个痛快算了。”
向潼道:“我不舍得你死的,Chris。”
向潼注视他注视得那么认真,仿佛是在观察他瞳孔的颜色。青溶溶的碧没有了,梁施玉努力压抑着急且热的呼吸,努力去忽略伤口持续火烧的疼痛,想了些时,说:“因我操得你最爽吗?”
向潼短暂地歪过头思忖了片刻,答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总之我暂时不想看你死了。”
梁施玉费劲地扯了嘴角,笑道:“再同我说话,你哥就要死了。你那么爱他,还不先去看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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